快了
张老太说这话的时候，手里正择着韭菜。那把小木凳是她孙女上幼儿园时坐的，漆都磨没了，她坐上去两只脚刚好够着地。楼下的花坛边上，几个老太太围着她，有人剥毛豆，有人扇蒲扇。
“快了，”她说，把一根烂掉的韭菜叶揪下来，“我梦见了。”
“又来了又来了。”剥毛豆的李婶头也不抬，“上个月你说快，上上个月也说，这都快半年了。”
张老太笑笑，没争。她把择好的韭菜码齐，根朝左，尖朝右，整整齐齐一摞。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子缝里漏下来，在她蓝布褂子上跳。我正从旁边经过，听见这话多看了她一眼。她朝我点点头，说：“小陈啊，回头来吃饺子，韭菜馅的。”
她孙女在深圳，儿子媳妇也都搬去了。她不去，说住不惯鸽子笼。一个人住那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，水电气都是自己交，每个月的退休金刚好够用。早上六点准时下楼，先去菜市场，再绕到公园看人打太极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拎着点东西，有时是一把青菜，有时是两根油条，有时就是几颗糖，见了小区的小孩剥一颗递给人家。
“快了，”她第二次说，是在物业办公室门口。那天她来交水费，排我后面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。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她，又低头敲键盘。她掏出一个布钱包，一层层打开，里面纸币叠得方方正正。“我孙女下个月回来，”她又说，“机票都订好了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吗？”我说。
“嗯，见一面就好了。”她把零钱数好递过去，手指有点抖，但数得很准。
那年夏天雨水多，她阳台上的茉莉开疯了，香气顺着风飘到三楼都能闻见。有天傍晚我下班，看见她站在花坛边上，仰头看四楼那户人家新装的空调外机。水管在滴水，滴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“快了，”她自言自语，声音很轻，“这水声像倒计时。”
我那时候还不明白她什么意思。
小区里逐渐有了议论。张老太以前没这么反复无常，大家担心她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。李婶悄悄嘱咐我：“你年轻，有空去看看她，别是病了不知道。”有天周末我真去了。她家收拾得干干净净，饭桌上用白瓷盘扣着一碟炒南瓜。客厅墙上挂着她老伴的照片，黑白照，边上压着褪色的塑料花。她给我倒茶，茶叶是清明前的，用铁罐子装着，罐身上印着“杭州龙井”。
“小陈，”她坐我对面，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，“我不糊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就是心里有数了。”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揉过的纸，“人走之前会有感觉的，就跟要下雨的时候腿疼一样。我开始收拾了，衣服都捐了，存折密码写在台历背面。厨房那些瓶瓶罐罐，也贴了条，什么东西放哪儿，别人来了好找。”
她起身带我看。冰箱门上贴着便签：鸡蛋在左边，肉在冷冻层第二格，青菜保鲜三天。柜子里的碗按大小摞好，每个抽屉都写了字。阳台上的茉莉旁边放着一把小喷壶，贴条说“两天浇一次，别浇根上”。
她孙女提前回来了，八月中旬。那天小区的人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拖着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，张老太从楼上下来，台阶走得很慢，手扶着栏杆一步步挪。孙女冲上去抱她，她拍拍孙女的背，说：“瘦了。”
那之后她好像精神了些，还下楼择了几回菜。但有一次我在楼道碰见她，她正坐在台阶上歇气。“腿没力气了，”她说，摸了摸膝盖，“差不多了。”我扶她站起来，她胳膊很细，隔着袖子能摸到骨头的形状。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：“小陈，别忘了来吃饺子，我包好了冻在冰箱里，韭菜鸡蛋的。”
九月三号那天早上，楼下停了辆救护车。我跑下去的时候看见她孙女站在门口哭，手里攥着一把茉莉花，花苞还是白的，没开。邻居们围了一圈，李婶的毛豆撒了一地也没人捡。医生从楼上下来，摇摇头。
后来李婶帮她收拾遗物，冰箱里确实冻着饺子，一板一板码得整整齐齐，每个都裹着保鲜膜。台历翻到九月三号，那天的格子里用圆珠笔写着：“孙女，冰箱有饺子，煮十二分钟，水开了下。”
阳台上的茉莉还开着，只是没人浇水了。过了几天叶子开始发蔫，风一吹就扑簌簌地掉。有回我上楼经过她家门口，听见里面电视在响，大概是忘了关，播着天气预报，说明天有雨。我站了一会儿，闻到一股淡淡的韭菜味从门缝里渗出来，大概是谁在热她包的饺子。
花坛边那几个老凳子空了一张。李婶她们还在那儿择菜，只是话少了。有天傍晚李婶忽然说：“她说的对，确实是快了。”没人接话，只有蒲扇啪啪扇着风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把什么话都扇进晚风里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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